上庭前一天晚上九点多,J 正准备把和保险公司律师沟通的邮件串打印出来。
自从车被撞之后,J 断断续续整理了不少东西。和不同人士通话的时长,转发给多方的邮件概要,修车厂不停修改的总报价,租车行发票上写的里程数,车辆管理局发来的对方名下车辆信息 - 林林总总,J 都记录在了一处,就像是在博客里写自己听了什么歌一样,事无巨细地留了底。由此,虽然 J 没有雇佣律师,但他还是像是律师一样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一百一十三页。除开他一份,还要给被告一份,以及法官一份,因此变成了三百三十九页,活像是华尔街之狼里那些投资公司的秘书会一遍接电话一遍抱着跑来跑去的东西。
而这份要打印的额外的邮件串,在 J 的计划外。六月份递交传票后,J 就一直在等待八月份的上庭,这期间保险公司和肇事者并没有任何反应。虽然有疑问,但 J 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工作上有同事离职,有同事要搬去伦敦,J 唏嘘不已,但继续埋头工作,忙完了就钻研点自己的东西,或者打游戏。偶尔和不同人出门吃饭,或在高速或在山路上,开去不同的地方。跑车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而有脾气,起步的时候要多踩一脚,不然老在一档怠速挂不上去。而真升起来,又很容易直接跑去五六档懒着,要再猛踩一脚才能降下来。J 控制着踏板,像是好久不弹吉他的人拿起同一把,调一调又开始弹起来,自然到像是生活里并没有发生过车被人撞过这件事情。直到上周五。
周五的时候 J 并不在开车。他坐在电脑前面,和其他同事就某个他主导开发的东西的代码质量而争论。J 自然是忿忿不平,觉得对面全是自以为是,还要指手画脚的嬉皮士。但流程还是流程,即使再不开心,一旦有人提出质疑,所有可能性都要摆在台面上,J 因此被迫开始准备最坏情况下要提前准备的流程,这样若是老板招架不住对面的压力,让他改回去,也只需要敲一句话就好。工程师的生活,似乎有很多就是在这种做准备的阶段,分析一件事情可能的走向,不同走向需要的改动,风险如何,收益如何,什么时候要坚定地拿出原则,用“流程上...”回绝所有人,什么时候则可以无视原则去行个方便。
J 如此计算着各种情况,终于临近下班之时,最后的判决从管理层传回来。J 也没有抵抗,快速地把准备好的改动放进代码里,然后在聊天框回应还在指手画脚的嬉皮士们,礼貌地堵住他们的嘴,然后像是刚好发现地上的垃圾因而顺嘴一提一样,挑出对方的谬误,并皮笑肉不笑地暗示他们对整个东西一窍不通,以至于指手画脚都指不对地方。
然后就是周五晚上了。J 登出公司的电脑,打开自己的电脑,习惯性地检查各种事情的进展。他把小额法庭的庭审号码粘贴进公示的政务网站里,页面刷新完毕,仍然是一样的标题,“J 先生对肇事者先生”,但下面的列表赫然多了几条新的记录。J 撇了一眼时间,这些文件就提交在周五的早上。在他刚起来,随即被卷入和嬉皮士的惊天动地对决时,肇事逃逸的被告偷偷地向法院提交了推迟开庭的申请,并且邮寄了对应的表格给他。而下一条记录是,法院迅速地回绝了被告。J 点开那份文件,看到法庭回绝的原因是“被告早在六月份就被递交传票,有充分时间准备,不予往后推迟”。
所以这个人还是有在做准备的,J 如此想着,这样的推迟策略,倒也是挺符合肇事逃逸的人会干出来的事情。不过既然法院拒绝了肇事者的请求,就意味着一周后的开庭还是如期进行,J 也并不需要多做什么,一切照旧。
J 因此准备着要打印的文件夹,不紧不慢地度过了周末。然后周一起来,发动引擎去公司收拾周五改动后残留的烂摊子。中午的时候 J 懒得去食堂,拿出日本超市里买的饭团坐在工位上啃着吃,吃到一半发现有人打电话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