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庭(二)

 •  Filed under J

电话号码并不熟悉。J 盯着手机屏幕的呼入界面愣了一会,直到手机开始自动进入语音信箱。屏幕上开始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对方在留言的内容,稍许出现了保险公司的名称。J 没再迟疑,拿起手机走到过道里。

“...我受肇事人投保的保险公司指派来协助处理小额法庭的相关事宜,我打此电话是想联系到 J 以方便沟通相关事宜...”
“你好。”
“...来看是否能...你好?请问您是 J 先生吗?”
“是的,您是?”
“啊这样,我叫 A,我是某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受雇于保险公司来和您协商您在小额法庭状告我所代理的肇事人相关事宜...”
“好的,但我以为小额法庭是禁止律师出庭的,只能我和肇事人上庭面对面陈述?”

J 打断道。他知道律师理应不能出庭,所以好奇对面的保险有多么铺张浪费,需要给他们的肇事者雇一位律师。

“啊是的,我不会出庭,但保险公司指派我来协助此事,我是来确认有无庭外和解的可能性的,上庭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件非常费时费力的事情,如果这件事情能在开庭前解决,那么您也不需要开车去法院了对不对...”

J 开始在走廊里踱步。玻璃窗外是草地,一个小径从他所在的楼穿过草地通向建筑楼的其他部门,三四位不认识的同事正在一边聊天一边走向入口。J 决定察言观色下,看这位律师到底要给什么信息。

“是,如果保险公司和肇事人能在开庭前解决此事,我也可以省去一件琐事。”
“是的是的,您说的对。您看,我收到了您的诉状文件,上面写您状告一万两千五百美元,包含了,车辆碰撞后的折损价值,额,付给估价师的费用,您自己保险的出险垫底费用,以及,让我看看 ... 以及车辆不能正常行驶导致的经济损失,是这样吗?”
“对,这份文件我其实早在五个月前就已经通过挂号信寄给保险公司了,内容是近乎一样的,但保险公司并没有及时回应,所以我才会去小额法庭状告肇事人。”

更多的人在小径上走来走去,应该是要穿过草坪,前去对面的部门,而那边和 J 所在的部门一样,全是覆盖的玻璃,因此并不能看得清。这个办公楼并不是一个常规的带棱角的建筑,而是一个特别大的圆环,一直走下去就会回到原点,所谓,非常具有哲学意味,又有未来主义的设计,而中间铺满了草地。J 感觉自己像是在什么体育场的看台上,又或是站在环保主义者搭建的离子加速器的轨道控制室里,拿着对讲机,在听要炸毁建筑的绿色恐怖分子的通牒。

“原来是这样。作为肇事人的代理律师,我仍然请求您能把您所说的文件发给我一份以方便我查阅。您也知道,很多小额法庭的原告的诉状都非常的,额,模糊和不合理,他们会把保险公司已经赔偿的维修费用加在一起,重新要求当事人赔偿,或者要求当事人赔偿自己的其他财产损失...”
“您放心,我可以把所有材料都给你发一遍。我主张的要求里没有保险维修的部分,我自己的保险公司赔付了车辆的维修,我对贵保险公司和肇事者的赔偿要求只有撞击的折价损失,车辆无法运转的经济损失,以及额外的估价费用和出险费用。您可以告诉我你的邮箱,我会稍后发您一份。”
“好的,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们会认真审查您发送的材料,并且和保险公司以及肇事人协商,看是否能在出庭前达成一个共识,这样我们都能避免下周一的出庭...”

J 的思绪游离到办公楼的上空。他记起来和朋友描述他工作的地方,和他们说这个楼很像是披萨饼。披萨饼一般都切成八份或者十份,而这个楼也有十个部门,长得一模一样。披萨饼中间是馅料,软塌塌的,而边缘是又硬又厚的焦面皮,而这个楼真正有人工作的地方,就在边缘的那一环里,中间草坪上只有五颜六色的巨大艺术装置,平时也没人会去,倒像是外卖盒里会有的,用来插在披萨饼上防止在车上滑动的固定装置。
所以我在一个披萨饼里工作?然后现在还在披萨饼里接电话?J 慢慢地想着。

“...以及如果我们没能在周一出庭前达成共识,我需要让您了解,我作为保险公司的律师,会对肇事人进行相关的辅导,以辅佐肇事人顺利出庭。当然,我们还是希望我们能庭外解决,那我稍后就等待您的文件了。再见。”
"好的,再见。"

总算是图穷匕见了。J 挂了电话,还在走廊里踱步,脑子里想着律师说的“辅导”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那封临开庭一周才有的推迟开庭申请,也是“辅导”的一部分了?律师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保险公司请律师也要不少钱吧,为什么一开始不打钱,等 J 真对肇事人有民事法律上的威胁了还会给肇事人请律师呢?
但不管如何,人越多越是好事。J 甚至觉得有些兴奋,毕竟肇事者和保险公司一直在躲着他,连推迟开庭的申请也都是临到头才急急忙忙交的,给人一种拿不定主意的错觉。而现在终于有人重视起来了。他走回工位,继续啃着之前放下了的饭团,一边从云盘里翻出来之前准备好的材料,开始撰写给对方律师的书面回执。绿色恐怖分子们会有代理律师替他们发最后通牒吗?他还在胡思乱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