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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明珠一楼的摩托车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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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对上海一直有种游乐园一般的观感。

作为一个十八线小城市出来的人倒也正常,和上海关联的记忆必然是脱离日常琐事之外的事情,因此自然新奇又开心。初中暑假和家人去看世博会,傍晚去各种国家馆集邮。大学时和朋友去复旦打 hackathon,肝到半夜出去吃海底捞。或是实习结束回学校前和前女友去迪斯尼乐园,望着城堡上空的烟花。以及一些其他有的没的,都是保护得很好的记忆,像是装在雪花玻璃球中的微缩景观。

直到两年前在上海,是十二月底 - 只是中转,回国,在浦东下飞机,飞机滑行的时候舷窗外面是阴天,拿到行李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来不及坐地铁去虹桥,于是喊了出租,一口价后绕着环城高速飞奔,赶上拥挤的高铁回小县城。待了几天,和父母吵了几次,酒局上和亲戚敬酒敬了几轮,然后拉着行李和年货坐高铁回上海,在上海见了当时女朋友的父母,满嘴答应会好好照应他们的女儿,然后回美国,满脑子是回去之后要办的事情,已经没有太多小时候去游乐园的心情了。
至此,上海在印象里就只变成了一个繁华的城市。J 也逐渐更应景也更时髦地喜欢上了东京,毕竟留在上海的朋友可能都没东京的朋友多了。去东京也没什么心理负担,毕竟没有太多个人的历史包袱。

于是对上海的印象就这么淡忘着。

有天 J 和父母沟通,说要去买第二辆车。父母自然是不解。J 说自己的车刚保养完又被撞,进修车厂好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回来。租车已经两个月了,不停地取车还车,找停车位,加上各种事情,移民政策变动,住处人来人往,也要准备搬家,和朋友的关系变冷淡,工作上也有难题,感觉很烦躁,想要买一辆破车,再怎么破,至少是自己的车,想开就开,能在这无助的情况中获得少许的控制感。父母自然是觉得无厘头,和 J 说不要去买。J 还是自己跑去看车,一大早起来飞去另外一个地方,结果路上被告知想要的车已经卖了,只好打道回府,在颠簸的飞机上补觉,折腾了一整天回到家。母亲打来电话,还是劝道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想法去花钱买一个又老又破的车,钱还是留着以后用为好,特别 J 还要计划着回国探亲。

或许是听出来话里责怪“不够成熟”的成分,J 下意识想要反驳。反驳是一件没有什么新意的事情,毕竟母子关系这么久,双方都有熟悉的语言工具来攻击对方,揪着旧事让对方有负罪感也好,死缠烂打让对方不耐烦也罢,都有固定的模板和起承转合,像是某种明确打法的桌游。比如每次母亲通电话的时候总是让他回国定居,J 也总是会先声夺人 “然后呢”,母亲短暂迷惑和沉默后,J 继续问“那回老家你给安排工作吗,买房子吗”,母亲则会尝试说这些肯定是还是要他自己努力,她只是觉得 J 在外面很辛苦,觉得回来会方便一些。J 则会咬住不放说 “既然没有想明白回国做什么,回去又要自己重头再来,为什么不留在这里”。母亲则会提出家庭团圆的观点,觉得至少这样离家人近一些,他们也老了,总不能一直小孩离他们这么远。诸如此类,基本上就是双方不停复用几种客观上成立的观点和曾经发生的家庭创伤来论证说服对方,极具没有观赏性,可能高中的辩论比赛都比这更有变化些。

而现在是关于买车的争论。J 脑子里搜索着记忆,试图模式匹配套出什么能反驳的话来。但刚为了看车跑了一天路,路上还期待着如果买到了就开去国家公园呆几天,结果车也没到手,实在是有些失落和乏力,不知道说什么。然后 J 突然情绪冲上来,满脑子里面都是一个小孩子拿着一个摩托车玩具。

J 很小的时候,有天被带去参观东方明珠玩。一楼的广场有一圈卖纪念品的小商店。人来人往,不时有小商贩在广场上玩遥控小车,摩托车样式的,巴掌大,来来回回穿梭在游客之间吸引眼球。J 遂拉着母亲说要买,而母亲倒也没有拒绝,只是自然是要讨价还价一番。最后似乎小贩想要 100 块,但母亲执意只愿意 90 块钱,并说 90 不行就算了。小贩不肯,于是母亲拉着 J 走了 - 倒也不是决绝地走,可能当时母亲也在等兜了一圈后回去小贩会答应,只是逛完东方明珠后,出去的路口已经不是进去的广场了,因此就再也没见到卖摩托车玩具的小贩。J 当时也没太多难过,毕竟小孩子的快乐也很简单,参观很高的塔,远眺城市,这些本身就够了。只是从东方明珠彻底出来后,J 还是提起摩托车,母亲觉得不要绕路回去了,于是作罢。

然后第二天去另外一个地方玩,J 还是满脑子想着摩托车玩具,想着摩托车为什么能立起来,想着摩托车要怎么开机,想着摩托车在眼前的空地上会怎么行驶。然后回小城镇的火车上,J 依旧提起摩托车,母亲略带歉意,但都在路上了,也没办法回去,只说回到小城镇再看看。然后这件事情就或多或少地被一直记着,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被念叨着。而母亲也从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执着要一个玩具,变成了日后有的时候回想觉得内疚,甚至在 J 成年后,母亲由此聊天提到当时她自己不应该因为讨价还价没成功就赌气走了,只觉得当时对 J 过于严苛。而 J,也早已不需要摩托车玩具,只是日后和父母相处又有太多和摩托车玩具类似的情景,每次令人回想起当时不被批准拥有摩托车玩具的委屈,于是即使后面看来这件事情完全不值一提 - 毕竟童年的 J 也没有过得太苦,也不是没有其他玩具,甚至会让人觉得什么都要满足的话也过于溺爱了 - 但“摩托车玩具”一词还是积攒了足够的情感,像是被盘珠子一层层包浆成了某种双方共享的意象,指代了某种更底层的母子关系,和一些更为细腻和无言的委屈。

时过境迁,距离上次 J 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又提到摩托车玩具来和母亲撒泼,也该有七八年了。七八年前的 J 结束了大学,签了国内大公司的三方,又毁约了。跑去和人创业,又和创始人吵架离职,愤愤在家呆着。然后又和当时的女朋友商定一起留学,然后又去考语言,然后申请学校。然后疫情,然后上网课,然后真真正正拿到了想要的学校录取通知。然后戴着口罩在忧心忡忡的父母眼光里上了飞机,兴奋地落地在一个国外的小城市开始读书。然后异国了一段时间,找工作的期间被分了手。然后然后拿到国外公司的工作,然后毕业,在加州开始租房,买车,工作,熟悉不咸不淡的生活。谈了另一段感情,回了趟国,路过了上海,然后又分手了。J 也觉得在湾区想要过得好需要更多钱,因此考虑换工作,面试了一个夏天,最后没谈拢,继续安心工作。然后车被撞了,等修车的时候租车公司的车也被撞了。然后的然后,在 J 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然忘掉儿时摩托车玩具这件事情的时候,它又冒了出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明显的提醒着 J。

J 倒也没有犹豫,自然是又抡起了这个工具,和七八年前一样,和十几年前一样,和儿时一样,提起摩托车玩具,提起自己每次想做事情都被劝阻,提起自己尝试做决定的困难,提起父母每次看似不阻拦但又阻拦的言外之意。

J 一直在说,只是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丧气。再过两年也就三十了,怎么玩具还那么自然地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怎么还是这个东西。至于电话那头母亲的反应如何,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毕竟这个破车也是自己花钱买,买了出问题也是自己在这边修,自己想要在这边做什么,父母说实话也管不到,可能最多的就是下次打电话,更频繁地劝自己省钱,更频繁地劝自己什么时候攒够工作经验和钱了就回国,更烦得想让人挂电话而已。母亲开始尝试解释,而 J 只觉得心烦意乱,草草几句后就挂了。

真的买了这个破车,自己获得满足,就会再一次忘却这个意象吗。还是说这几千美元的破车只是自己现在这个阶段的玩具而已,而不知道哪年,甚至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还会因为其他被劝阻的事情耿耿于怀呢。而这种对话,要持续到 J 成为中年人,持续到父母都卧病在床吗。到那个时候,是在国内,又是在国外呢,还有权利这样提起摩托车玩具来撒泼吗。

J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继续刷着二手车的列表。

J 的并不奇妙历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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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本的前一周周末,J 去商场里换衣服。

网上买的 Zara 灰西服穿上有点像是卖保险的,而且肩太宽了,活像是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J 这种时候也希望自己肩宽一些 - 但这并不是什么迫切的愿望,而且实话实说,自己对自己的要求也并不高,日常以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过着,甚至带些外人看不出原因的沾沾自喜,因此衣服不合适换掉就好了,并没有什么对自己身材的自我检讨,难不成还要像是新闻发布会上道歉的那些人们,鞠躬痛哭流涕不成!

J 这么胡思乱想着,对着镜子照了下新换的蓝色衣服。肩总算是对上了,裤子不算舒服,但似乎快时尚品牌的成套服装就应该这样。去参加婚礼应该是够了,日常也不会穿,湾区是不会有人穿西服的,或许在三番城里什么投资路演会或是需要提前两个月打电话订的 omakase 会有人,但南湾的日常就是一种懒散又自我倒退的田园风格,没有那些繁文缛节,衣服只是布而已,布只是用来盖住身体而已 - 上面印什么,没有人在乎,去上班的时候 J 也见过人穿着 Google 的 T 恤,背着 Databricks 的包,大摇大摆地刷进苹果的门禁,踩着人字拖扬长而去 - 活像是移动的广告版,but again,没人在乎,衣服在这个伊甸园或者伊甸园区里都只是遮羞布而已,过于玩出花样反而会被侧目。

于是 J 在快消品店里刷了 300 块钱,满足地买了一些布,脑子里全然没有任何对为什么上下两件布一起要 300 块的声讨,而只是又开始焦虑,在想到时候会不会和新郎撞色之类的问题。


幸运的是,五天之后的婚礼现场前夕,J 发现新郎穿的是白色。当时 J 已经从湾区飞到了东京,驻足了两天,见了些朋友,陪拍了一些照片,又飞到了冲绳,坐了慢悠悠的大巴到了酒店,到的时候已经傍晚,和新认识的朋友吃完晚餐,J 在吧台和人比划了半天,要了一杯骡子一杯长岛冰茶,带到了新人的客房,和新人以及朋友们瞎聊了半天,回屋子睡了不长不短的一觉,然后醒来,开始收拾器材,准备当天的拍摄。

检查完所有设备,距离众人集合还有一个小时。J 在房间里有点手足无措,遂想起来之前和新人还在湾区喝酒时被说喝酒就会变得健谈,并且被开玩笑说可以随时带个小酒瓶。那就再买点东西喝好了,这样给大家拍东西的话可能自己也会更容易社交一些,J 如此想着,坐了电梯下楼,然后迎面撞上新娘和新郎刚结束外拍,正在坐电梯上楼。


新娘戴着好看的头饰,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一身白色的裙子,新郎手里拿着花,穿着上下也皆是白色的西服,身后跟着婚礼策划和摄影师等一众人。电梯门口实在人多又过于喧闹,J 自知新人可能还有其他任务要在开场前办完,于是也没寒暄几句,就先行离开了。但毕竟是第一次见两人穿婚礼正装,前一天晚上二人还只是穿着日常且随意的服饰聊天而已,J 还是觉着惊喜,一边感叹着两人大变样,一边走去之前点酒的吧台。

然而吧台并没有开。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谁会在工作日早上的十一点喝酒呢,即使是海边的度假酒店,怕不是也在追求更加正当也更加健康的生活方式罢,譬如去海边沙滩晒太阳,或是去餐厅吃顿慢悠悠的正餐,而绝不是一大早就买醉。J 站住,看着旁边放着的晚上六点开张的告示,只觉得失望。

有的人喝酒是为了发酒疯露出丑态,但我不是,J 内心抗议到,我只是为了让自己更放松些而已。说到底,我只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出来罢了,看到人好看就夸说好看,不喜欢什么事情就说不想做,而不是说话之前自己就审视一番,仅此而已。但这般抗议并没有回应,J 也自觉傻气,大早上买什么酒呢,他自我说服的机制又启动了起来。


J 真正喝多是当天晚上。婚礼进行的很顺利,以朋友身份,J 也帮忙拍了些瞬间。到了晚上,先是一个 after party,就在出了酒店不远的一个居酒屋里。说日语的说英语的说中文的,大家经过一天的活动,也变得些许熟络起来,而且 after party 也没有家长和婚礼策划的存在,更像是一个久远记忆里某种修学旅行会有的气氛。于是众人开心地吃吃喝喝,期间若有人提前离场,大家就互作告别,不管是刚认识的还是老朋友。直至最后剩下来的人提议要回酒店喝完酒店送的香槟,于是又回到了新人的房间继续边喝边聊。J 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喝香槟,若是可能,他还是想喝骡子,但酒在这个时候反而是最次要的事情了,毕竟和大家一起经历这些事情就很开心。

总之,两点多的时候,J 自觉困到不行,和剩余人告别,要先行回客房了。酒店的楼层特别安静,长廊尽头的窗户依稀能看到海岸线上暗淡的光。J 一个人沿着长廊默默走着,暗自思忖着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J 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等待的时间里想起来几年前,毕业旅行的时候,有一行人都是好朋友,但各有不同的心情,路途上也发生了朋友间表明心迹一类的变故,接着引发了相对稳定的小团体的崩塌,有些人后来也不再是朋友了。在纽约有天大家喝完 rooftop bar,又去了另外一家喝,直到那家要关门,一行人下楼还要继续喝,J 觉得气氛不对,想要劝大家回酒店无果,最后自己赌气先打车回去了。另外一次忘了在哪个城市,大家也是像是知道好朋友关系要结束了一样,赌气一般地喝酒,最后剩下 J 自觉清醒,开车送大家回酒店,因为酒精作用而嘈杂的车内,J 脑袋里只有开不熟悉的路的紧张,以及目睹人际关系变化的伤感。

那个时候 J 还只是把喝酒当成一种会开心,但可有可无的一件事情。随着年龄增长,似乎酒精越来越重要,甚至是左右 J 沉默还是健谈的因素了。但 J 也似乎逐渐明白之前目睹的人和事,以及为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做了,可能喝酒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拖延那些不可避免的结束,复杂的人际关系的结束,曾经热烈的期待的结束,可有可无的坚持的结束。

恍惚间电梯门打了开来。J 走回了客房,躺在床上,灯似乎也没关,沉沉地睡着了。

赴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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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日本的第二周是要远程上班的。但 J 并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或者说对自己想要逃避的事情他很能找到自己的借口。但似乎到底也没有计划第二周要做什么,所以很多时候 J 都是带着没怎么上班的踹踹不安在东京各处走走。
出门的时候 J 总是会把相机都带着,因此同一时间身上会有三台相机。但真正用的起来的只有十分小巧的 35mm point and shoot。数码相机虽然不是很大,还是不好意思到处拿着对着陌生人笔划。至于 120 中画幅胶片机就更是块砖头,只敢在特定的地方站定,然后伸展镜头拉开皮腔,捧起来,对着取景器的黄斑调整半天,然后开机测光,然后按下快门,再过片,再缩回镜头,最后放回到包里,活像是移动的迫击炮兵。
和这种收敛完全相反的是谦哥。谦哥常用一台理光小相机。J 见过谦哥街头摄影,手上拿着相机,焦段固定在了一米,然后就边走边将相机对着被摄主体倾斜。被拍的人往往大半最终也能注意到相机,但那个时候已经被拍摄下来了,因此面部的神情总是还没有防备。那种隐蔽又暗含着侵占性的风格,是 J 所叹为观止的。谦哥还用一台焦距特别短的哈苏中画幅,因为视角很广,想要主体占比大的话就总是要怼着脸拍。夜晚的时候还会配合着闪光灯,功率大到被拍摄的人会感觉脸在发烫,一引闪街头所有人都会回头看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拍摄好玩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哲学和理解,因此会有完全不一样结果的照片。
晚上在涉谷和朋友分别,J 走到地铁车厢里准备回宾馆。广播还在播着,列车还在等待发车,门外站着似乎是高中生的一男一女,倒是不急着进车,而是就站在护栏边聊着笑着。J 下意识地想要拍下来,但举起手上的中画幅也未免太显眼了些,特别是地铁站到处会有禁止盗摄的张贴画,J 也不想被当成是什么奇怪的人。只是这个画面再不拍就要过期,这个 J 时候想起来谦哥和自己说的街拍实践,遂心里安慰自己说等车开始发动了再拍摄好了,这样即使有问题也不会追到自己。
车门关闭,车身开始滑动,J 还在内心挣扎要不要举起来按下一张,那两人却突然开始跑起来,追着车往里笑着喊着。这才发现原来车里之前上来了他们的同伴,此时也在车里招手回应着。列车逐渐拉起速度,两人身影逐渐落后,被快速向后滑动的灯光在车窗玻璃上定格成胶片放映机一样的一帧帧画面。
J 想了半天,直到列车开进隧道,窗外哗一下子变黑,再也没有人影,像是放映机落幕,还是没有举起相机。或许东京街头就不适合用大相机,或许自己的性格就不适合街拍,或许下次来东京应该带一个 Nikon F3 或者 Kyocera T Proof 一样有腰平取景器的相机,这样就不用举起来拍。借口总是会有的,J 想。拍不拍得到,也没那么重要了罢。

赴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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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的护照终于通知说可以去取了。取的地点并不在大使馆,而在新宿区的一条街的不起眼的楼里。
东京似乎有很多这样的楼,朝街有个单向的长长通道,在光照充足的街边步入其中,眼睛都要花几秒钟适应昏暗的室内和头顶悬挂的人造白炽灯光。通道墙上会挂着介绍楼里所有商家的目录,1F 是什么旅游社啦,2F 是私家侦探啦,3F 是画廊啦,诸如此类。J 上下扫了一遍,取的地点在 8F,遂坐上了电梯,然后盯着显示楼层的屏幕发呆。
几句对话和一段等待后,J 踹着护照原样电梯下楼,又一遍看着屏幕发呆。

赴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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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 visa is approved.'

听到这句话,J 算是释然了起来,甚至有些高兴。但很快自我说服的机制又启动了起来,告诫 J 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让人开心,approved 固然好,但仍然不是 issued,这两个状态中间可以很近也可以很远,完全依赖着世界另一端的国家机构里素不相识的某些人的决断,在完全拿到护照之前,一些都还是未知,自己也没理由那么高兴。

如果 J 和他的母亲沟通事情的好进展,大概率也会获得类似思路的,“不要高兴太早”一般的劝告。从小到大,和母亲的沟通都有一个模式,即好消息当然很好,但好消息也已经是过去发生了的事情了,自己仍然不能松懈,因为接下来会预见这般那般可能的问题。或许 J 身上这般自我说服的机制,就是童年记忆内化后变成的自己的一部份,不管任何事情,先想想有什么可能的未来问题罢,就像是她母亲会告诉他的一样。
但喜剧性的是,当 J 真的和母亲告知签证通过的事情时,母亲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天真。对签证流程不甚了解的母亲以为通过了就能拿到护照,问说既然通过了,是不是可以提前回美国,也能节省差旅的费用。J 无奈地解释没有那么简单,一,旅馆定了两周,不会半路退房给退钱的,二,护照被收走了,要等彻底变成 issued 的状态才可以去取,一般隔几天就行,但没人敢打包票不会有额外的审查。父母听到说要等,又提议说是不是可以回国呆几天。J 只得继续解释,借出护照回国可以,但日本签证在入境日本后就已经注销了,后面总要回到东京上交护照盖美国的章,到时候又要先重新申请日本签证,国内个人办日签又挺麻烦。综合那么多情况,呆在日本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挂了电话,J 瘫坐在宾馆小房间的椅子上。似乎父母对于自己的很多事情,已经不会给出“不要高兴太早”的劝告了,因为那些事情,那些特定国家特定人群特定职业才会遇到的官僚流程,对他们都太抽象了,抽象到他们没办法预料到哪里可能会出问题。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在一个陌生的国度早点办完事情然后回家休息,在这点上,他们反而天真得像个孩子。J 背负着年幼时父母的那些问询长大,变成了一个能独立完美回答所有问询的人,但父母已经不会再问问题了,J 转而自己承担起父母的角色,不停的分析现状,然后问自己那些令人焦虑的问题,告诫自己“不要高兴太早”。

J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变成了一个对事情再开心也不表露情绪的人,变成了一个想要追求事物但想到坏结果就畏手畏脚的人。

赴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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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区的阴雨季到了。和旧金山不同,南湾长年天晴无云,阳光普照,路上的车一年用不到几次雨刮,轮胎也多是夏季胎,人也总是短袖短裤的,似乎像是苏联科幻故事中根据领导人喜好消除了季节变换的乌托邦。一旦下起雨来,这个乌托邦最根本的存在被抽离了出来,所有车都像是不知所措一样,慢慢地在路上移动。J 坐在副驾,看着路上泛起来的水花,和雾气蒙蒙中闪烁的刹车灯。
在机场和朋友告完别,J 拖着箱子去办理登机,回答着一些事务性的问题,什么有没有带电池,有没有目的地签证,有没有超重。这次出门 J 倒是一切从简,除了公司电脑,就只带了一台固定焦距的数码相机和一台胶片中画幅。朋友说要借给他一台机器拿去日本用,也回绝了。行李箱的重量大多给了衣服,因为东京现在也是下雨的清冷时节,以及 J 也不知道最终要呆几天,虽然只有比较小的几率,但一旦面签不过,要在日本远程工作一两个月,因此只能把衣服给堆满,这样不至于换衣服的时候显得窘迫。

飞机上没什么好说的,或者说对于 J 完全是事务性的,只是满足从 A 点到 B 点的行程。多数时间是睡过去的,只是依稀记得机翼下方浓密的云,不停地一小撮一小撮地卷起来,像是家里的地毯。

其他第三人称的日记:还愿

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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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回了国。
回国的第一天全是琐事。剪头,过期换护照,买厚衣服。晚上吃饭,饭间父亲对 AI 颇感兴趣,J 遂演示了下 ChatGPT 写诗的能力,年轻时写过字画,每次过年贴对联都要研究一番的父亲啧啧称奇,连母亲也说这个东西厉害。
第二天一家三口往南开到了九华山,因为三年前出国的时候求佛保出国平安,而现在回来赶上农历时辰,自然要还愿。
早上醒来,在山脚下的食宿匆匆吃了碗面,就要上山。刚没走几步,J 的母亲说坏了,零钱罐落在车上了。J 的父亲倒说没事,不必再去取,J 也说钱包里还带了些纸币。父母两人争执了一会无果,父亲不耐烦地往前走了,母亲把车钥匙给 J,嘱咐说就在后备箱里,遂也往前先走。
J 于是回去拿。山脚下的小镇,弯弯曲曲的路两边塞满了住宿和饭店,倒没了疫情前来的时候路边全是卖大捆香火的盛况。地上铺了一层没化尽的碎冰,卡车和轿车从上面辗过,不时因为路面宽度不够而要鸣笛错车。后备箱里拿到了个透明的罐子,J 遂塞到摄影包里往回走。
山上落座了各种房子,绕过几个民房和纪念品店,再走一段台阶之后就是第一座庙了。庙里放了几个撑满房顶的玻璃盒子,每个里面都有至少六七米高的金色佛像。流程是,先在外面求上三柱免费的香,去火炉里引燃,对着寺庙四个方向各摆三次,再插到庙前一个大的香火灰炉子里,最后再进去拜一拜。
庙里人头攒动,香火旺盛,炉子里也插满了香。J 放进去的时候不小心,手掌还被其他正在燃烧的香烫了下,至于当时四个方向各拜三次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已经全然忘记了。
左侧门进庙,在巨大的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许愿,趴下,摊开手掌,平身。如此重复三次,J 和父母站了起来。从右侧门出来之前,母亲从大的玻璃罐里掏出了些硬币,放入了功德箱里。J 翻看了自己的皮夹,里面有些美元一块纸币,也掏出一张,也作模作样放了进去。母亲看到了,劝说没有必要,自己已经放了心意进去,J 只好解释,这些钱在美国也就是住酒店退房前放床上当小费用的,不如给佛祖。
出了庙,J 的思想开始神游起来,脑子里在想,把小费拿给佛祖这个意向是否有亵渎的解读含义,以及佛祖能不能花美元买东西,佛界有没有机场里的那种货币兑换。
走走转转到了另外一个更加高级的庙,香火更旺了,还有游客在庙前庙后拿着经书研读,活像是高中早读时临时抱佛脚的学生。这个庙拜过佛后要双手合十绕着庙绕三圈,于是母亲和 J 二人无言,跟随众人转圈。J 的眼角瞟到寺庙外贴的各种标牌,什么防火安检告示,什么如何分辨邪教,什么坚持文化自信建设文化区,有种刻奇的错位感,因此又不由自主地思想漂浮起来,脑子里想之前看到有人把佛经语录输入给 LLM 训练,然后做出了电子佛祖聊天机器人,在微信上传教收费。那赛博佛祖会有 hallucination 吗,会做梦么,会梦到电子羊吗?
又过了几个庙,零钱罐都给完了,大家坐了缆车下山。父亲开着车准备上高速回家,三个人聊到各自求佛保佑的东西,皆是家庭平安一类的愿望,J 突然意识到似乎这次许愿地时候并没有刻意地去想还愿自己出国平安回国的事情,而是只在想新的愿望了。只是在景区胡思乱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美元小费,什么赛博佛祖,自己的愿望还会灵吗。J 只知道,下次回国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还是会回来还愿的,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另外一块大陆上的那个湾区还会有什么新的独角兽公司,新的科技热潮,新的全球科技进步,能让十八线小城市里的父母也耳熟能详,说上一二。
那个湾区里什么事情都太快了,快到能创建自己的 AI 全能神,快到能解构佛祖的意象,快到能撕裂他人的认知,像是搅拌机一样。而身处漩涡其中的程序员们和那片土地,有的也只有细若游丝的联系,一纸 EAD 卡过期就能让他们从搅拌机里甩开,于是每个人都像是虔诚的教徒一般,默默祈祷自己还能留在这片圣地上。